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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明心見性,明心見你。(三合一)…… 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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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.明心見性, 明心見你。(三合一)

仙門皆傳,禪宗佛子長著一張清貴俊顏,神慧舒朗。

他天生七葉蓮心, 置身諸法綱常之外, 絕非人間之物,亦不該是尋常修士所能肖想。

曾經, 合歡宗宗主白驚雀在無過崖上,與禪宗閉關的老祖宗——寂然上座做了個賭約。

念無相那時正滿雙十, 白驚雀直言三年之內,定要他破了元陽之身。

寂然上座但笑不語。

此事過後, 誰也再未提起。

直到前幾日,三年之約滿,彌嚴尊主代老祖宗候在前山花廳, 等來這位白宗主上門認輸。

彌嚴宗主淺笑:“白宗主敢作敢為,老僧敬服, 只是不知前山那位大長老阻礙佛事拈香, 意欲何為?”

於是,白驚雀二話不說交出南玥,拍拍屁股走人。

這件事,近日來已經成了仙門的笑談, 人人都道合歡宗功法沒落, 還眼高於頂,最後是賠了夫人又折兵。

誰能想到,笑到最後, 小醜竟是自己。

人群中又有人悟了。

“白驚雀這招好毒,假裝認輸讓佛子心神懈怠,又設計將蠱術第一的大長老南玥送進來, 不聲不響地就把佛子給蠱惑了!”

“心疼谷與棠,現在還昏迷著,一腔情意終究是錯付了。”

“我只想知道佛子的元陽是否健在……”



谷粒一頭黑線,聽著各種畫舫浮舟,酒肆茶樓間的無稽之談,不由自主地氣焰減弱下來,拿餘光去瞄懷中念無相。

念無相竟然在笑。

救命,你一個昏厥的人為什麽要唇角帶著涼薄笑意!

平心而論,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臉上帶著毫無溫度,甚至莫名驚悚的弧度,都會感到害怕。

谷粒也怕了。

於是她一脫手,把念無相丟了出去。

原本倚在胸口的少艾,就這麽毫無預兆倒在了沙土礫石堆裏,發冠散亂,衣帶微偏,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。

識海之內,念無相卻冷淡至極地挑釁:“哦?原來谷施主竟然還藏著這樣的心思,衲僧悔了。”

谷粒痛心疾首。

傷在無相身,痛在本尊心,那畢竟是她的身體啊。

於是她大方地沒有在意和尚的語氣,難得溫柔道:“怎麽好好的就悔了,何時而悔?或許……”

我可以幫你。

這四個字沒機會出口了。

因為念無相溫柔淺笑著打斷了發言:“自然是悔了,不該心軟,信守承諾保你毫發無傷。”

念無相一面平靜至極地自我披露,一面緩緩從沙地上睜開雙眸,輕身飛起。

發絲沾上了沙土,便捏了個訣清理幹凈,他站在那裏,衣冠雖不正,人卻極為奪目,右手大袖一甩,戒刀震顫發出嗡鳴,重歸於掌心。

谷粒瞧這架勢,下意識咽了口唾沫:“佛子這說的什麽話,見外了。”

她這時候才想起來,前一夜,確認暫時無法回到自己身體時,她曾給念無相立下個一二三。

她說什麽來著?茍住小命,防止磕碰,還不能抹了鶴鳴山的面子。

然後,這和尚不僅好好踐行了,就連她神魂所在都不讓磕著碰著。

反倒是她自己把自己摔了個狗啃泥,太絕了,好惡毒一女的!

念無相此時提刀揮了揮手臂,似乎是身體僵硬太久,要找尋一下打鬥前的感覺。

他神色懨懨:“不見外,我會很小心地贏下你,得了兩位掌門特許,日後便更加無需見外了。”

谷粒:“???”

這不像是和尚本人會說出來的話,谷粒腳下後退一步,有些懷疑:“你是念無相?還是心魔?”

念無相無聲彎唇:“本質並無區別,既是莫須有,為何要在意。”

谷粒有點跟不上趟,總覺得這和尚態度變得太快,又抓不到他翻臉的點,只好求問:“莫非,我哪裏有做錯?”

念無相聞言,胸中難言的憋悶似乎更勝一分。

他遙遙望來,眼神說不出的落寞,直勾勾將谷粒身影埋入眼底,似乎妄圖拆之入腹。

他終是閉了閉眸,攥緊手中戒刀。

你為何想要她,也不願接受衲僧。

他還是沒說出來。

只換了一種方式,想奪回這個礙事的選擇願望的權力。

容顏昳麗的符師將戒刀反手上挑,帶著刀背,向佇立於涼亭下的佛子襲去。

圍觀者俱是震驚,除了震驚,他們仿佛什麽都不會。

有人言:“八年浮沈,一朝破境,谷與棠如今玄珠之境,竟落得與心念之人刀刃相向,可悲可嘆啊!”

谷粒覺得這些人修什麽仙啊,改行去寫話本子不比現在混的好。

她自知念無相若是認真起來,壓根沒她什麽反抗的餘地。

於是仰頭開口:“試手已經結束,鶴鳴山不依不饒,禪宗東西六序不打算出面管一管?”

她疾退入亭中,躲過罡風再言:“還是說,不願交出合歡宗大長老南玥,因而故不做聲。”

嘶——

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
今年這佛道大比確實精彩絕倫,堂堂禪宗佛子,為一妖女竟當場與宗門撕破臉皮?

青空之上,這座浮島水幕一般的結界登時散發出瑩瑩金光。

隨即傳來那人墨跡半晌的回話:“嗝——”

谷粒:“……”

眾人:?

禪宗作為八大宗門之首,家大業大,廣分為“東六知世,西六摩首”【①】。東掌清規刑罰,西掌佛事告香,其下又細致地分為統共十二類,羅漢堂便是其一,由禪宗宗主與無過崖老祖共同調派。

如今管著八百留仙臺浮島的應該是東六知世中的禦臺監寺——“酒肉和尚”彌戒。

谷粒知道這個人,完全是因為他跟季原師叔臭味相投,互相奉為知己。

她再琢磨這個餘音繞梁的嗝,難免起了疑心,瞇著眼試探問道:“季原……季師叔?”

那頭立馬應了一聲:“嗝,在呢!佛子剛才說什麽來著?”

谷粒與念無相對視一眼,看對方眉頭放展暫且收了攻勢,谷粒才將將安心下來。

她倚著涼亭大柱,糊弄鬼似得問:“禦臺彌戒監寺可在師叔身旁?”

季原約莫是往身畔瞧了一眼,嘿嘿傻樂:“在呢,被我喝倒了!小樣兒,還跟我拼酒量。”

谷粒嘴角一抽,放眼四下。

不管是遠的近的,都豎起耳朵睜大眼往他們這方浮島上瞅。

今天別說是個人的清白了,兩宗門的聲譽加起來都得賠在這。

谷粒心大想得開,給念無相使個眼色,設下一道禁制,將一幹八卦視線隔絕在外。

這才問季原:“方才,衲僧與這位鶴鳴山谷師妹試手贏下一局,師叔允諾實現一個願望,這沒錯吧?”

季原那頭眼神躲閃。

不回應,並非他本意。而是身前坐著的兩宗門掌權人沒有發話,他不敢回應稱是。

彌嚴尊主的臉色瞧著像是剛竄了稀,他們容掌門也沒好到哪裏去。

容茂鶴此時揉皺眉心,識海傳音給季原:“問問他,要南玥做什麽?”

季原領命,拿腔作調終於給了谷粒回應,一開口還是盤問:“還得問佛子要這南玥大長老做什麽?”

谷粒揚眉:“做什麽影響這個結果嗎?”

季原看向倆老頭,歪頭道:“自是有的……吧。”

谷粒:。

我問你你問我?不對,以季原師叔的靠譜程度,壓根不會問這個問題才對。

谷粒猜到季原身後有人,便也知道這人也只能是她師父加上禪宗宗主了。他們倆最近出行就仿佛穿的是條褲子,形影不離。

比她跟念無相可熱絡多了,怎麽不八卦他們?

谷粒腦中瞎琢磨著有的沒的,一不留神,念無相搶了話頭。

“弟子見過法師,師父。”

好家夥,倒是比所有人都要來得實在,直接捅穿了開門見山。

念無相接著陳白:“弟子有一事不明,還請二位宗主賜教。先前在花廳時,兩位將弟子召去,曾明言‘留仙臺上守擂三十場,便可決定我與佛子關系’,不知這話可還作數?”

容茂鶴不尷不尬地笑了一嗓子。

這事他記得,當時氣不過佛子的態度,他特意給徒弟撐場子喊的話,彌嚴宗主當時樂呵呵的也未反駁,如今竟被她徒弟當成了反敗為勝的漏子,抱在懷裏緊緊不撒手。

容茂鶴心頭一片淒婉。

難道小六真就如此歡喜禪宗這花心和尚,他為徒弟覺得不值。

容茂鶴悶悶與彌嚴尊主對了個眼神,才點頭道:“方才的最後一場擂臺,包括你越境與佛子的試手,為師都看到了,小六做的不錯。”

“修為境界什麽的,反倒是其次,師父只是從剛才那兩場比試中,依稀看到了你以前的樣子。我們小六與人對弈時,眼中流光總算是活過來了。”

谷粒差點笑出聲,她師父難得打起了感情牌,瞧著約莫還動了真情滿是唏噓,只可惜找錯了對象。

你說你跟死對頭打什麽牌啊,直接上手撓他一臉不好嗎?

念無相果然也沒被繞進去,只淡淡道:“師父,還沒回答我的問題。”

谷粒臉埋在涼亭的柱子裏低低笑起來。

容茂鶴一派之首,一點也不覺得尷尬,大方有禮地回道:“師父知道,師父就是想問你,真的要帶這麽個花心的和尚回山門?”

彌嚴尊主聞言眼角抽搐,真想給這老家夥一腳。

自家的孩子自己怎麽罵是一回事,可罵歸罵,別人不能說他半分不好。

谷粒正想張口懟回去,把這沒譜的事徹底掐死在搖籃裏,念無相搶先了一步。

仿佛後面有什麽惡鬼追著,語氣卻十分沈穩,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:“是。我贏了,自該信守承諾。”

是誰信守承諾,不言而喻。

兩宗主無法抵賴,但一時之間,要讓禪宗失去佛子,讓念無相為此事棄佛修,好像也不大現實。

畢竟當初,誰也沒想到她能以固元境滿擂三十場,最後一站破境。

容茂鶴都沒舍得說,加上現在在燕來城中,他徒弟已經連升五階,堪稱仙門第一人。

生怕給小六招來不必要的禍患,這才生生忍住,自己偷著樂。

彌嚴尊主主動開口,話卻是問的佛子。

“無相,此事你怎麽看?”

谷粒翻個白眼,倆老狐貍倒是又把難題甩給她。

她悄悄透過指縫瞥一眼念無相,雖然這人憋著半天沒出聲,但她就是平白感受到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。

而這風雨之勢的開幕,多半落在她接下來的選擇上。

念無相感受到谷粒的視線,眼簾半掩,蓋住灰蒙蒙的幽深:“若說無半分旖旎心思,那是假的。但我與它,尚有區別,你可以試著一信。”

谷粒沒想到他會說這些,倒是怔了怔,埋在臂彎之間的耳朵莫名紅起來。

彌嚴這頭等了半天,沒等到佛子發言,反而迎來容掌門那六徒弟的深情告白,甚是驚駭。

畢竟除了合歡宗,還未曾見過,有人這麽直白。

修士求偶,除卻修煉法門特殊,其實並無必要。逆天之人,修為越高,越是子嗣維艱,亦不必體會人間老病之苦。

大道孤寂,多少飛升大能皆是千裏單騎,孤身獨闖。

這般道侶,自然也就成了雞肋的存在。

可如今聽到小丫頭肺腑之言,彌嚴亦是有些感嘆。

他瞧著容茂鶴一副心酸的神色,不自覺語氣嚴厲了三分:“無相,你還不能做出選擇嗎?”

容茂鶴一把鼻涕一把淚:“就是!不過是在佛堂和暗室裏與那大長老有幾面之緣,這小子就瞎了狗眼,這般不知好歹!”

谷粒:“……”

看來,想把南玥要來自己身邊找線索的想法是行不通了。

她一個頭兩個大,但見眼前人帶著柔情笑意望向她耳朵,免不了裝出一副紙老虎的樣子,做口型:“看什麽看!”

如果可以,念無相只想將人圈在懷中,摸摸她那燒得火紅的耳朵,再吹一口氣。

他眼中的想法裸露而直接,就這麽直勾勾送到面前,谷粒有些承受不住,索性背身躲在涼亭的柱子後面。

好像有無數氣泡從身體表面穿出,讓她既感到不適,又有些歡愉,連帶著空氣都想要喧鳴發洩。

谷粒平覆一下氣息,努力壓制住那種奇怪的感覺。

而後開口時,和尚的嗓音帶著不可言說的磁性:“衲僧只有一個問題。”

容茂鶴終於等到人吱聲,耐著性子:“你問。”

谷粒便開口道:“方才試手,衲僧確實贏了谷師妹,此事屬實?”

容茂鶴與彌嚴尊主看向趴在水鏡臺上的季原,那身邊已經醉死一個彌戒監寺,根本不中用。

季原原本喝著小酒,默默裝醉聽聽趣事,此時見兩位宗主無聲發問,只好硬著頭皮答:“我代監寺統計過,確有其事。”

谷粒乘勝追擊:“既如此,那果然可以滿足衲僧一個願望?”

容茂鶴一聽火冒三丈:“你休想把那妖女帶回院子裏養著!都什麽時候了你……”

谷粒連忙否認,生怕下一秒她師父親手殺徒:“容掌門誤會了,衲僧從未想過此事。”

反正就是死不認賬,幹脆,利落。

亭外站著的念無相輕聲笑了一嗓子。

容茂鶴翻個白眼,老子信你才有鬼。但還是勉強維持表面和平:“那佛子是何意?”

谷粒見鋪墊的差不多了,才清了清嗓子,眼一閉膽大包天:“谷師妹贏了,要衲僧這個人,可以。”

頓時,所有人都為之一振,恨不得開個法陣奔到當場簽字畫押。

念無相立在亭外,向前邁出兩步,又默默退了一小步,他只是聽到這句話便難以自抑的激動,這是一種,他天然無法抗拒的身體感應。

但他心裏又分明很清楚。

這是個小狐貍,這麽說,不過是在下圈套罷了。

但即便是假話,他竟然甘之如飴。

果然,念無相很了解谷粒的行事風格,甜棗加大棒,沒暈個徹底也是八九不離十。

谷粒再說話時,語氣裏帶著難以掩飾的狡黠:“谷師妹的要求衲僧答應了,但衲僧的願望就是,不出禪宗,繼續修行無相禪。”

眾人:“……”

懂了,這意思是我人歸你了,但我還住在娘家,任職於遠方,你要是覺得不方便不如自己上門找我呀!

這簡直比凡間新婚夜便離開劍門上戰場的夫妻還要親密呢。

親密到二人關系仿佛回到了最開始的原點。

容茂鶴覺得自己被這小子耍了,正欲發火,誰知那頭傳來他徒弟的聲音。

毫不遲疑,甚至帶著一絲雀躍,還有些急切地應下一聲“好,我答應你”。

容茂鶴痛心疾首,容茂鶴欲哭無淚。

他心累的看向彌嚴尊主,獲得對方安慰又同情的拍拍。

這事發展到現在,似乎已經沒有他們插話的餘地。

谷粒沒想到都這樣了,念無相還能答應。圖什麽呢?

然後她有些惡劣地望著他開口:“忘記告訴谷師妹,衲僧不能與人結下道侶契。”

念無相這個真和尚還挺配合,問她:“為何?”

谷粒淡淡:“規矩。”

這頭,容茂鶴胳膊肘懟了懟彌嚴尊主:“禪宗還有這規矩?”

彌嚴一副一言難盡的表情,想了想道:“普通弟子自然沒這規矩,若是犯了色戒,已經等同於棄了佛修,自然無需再待在靈隱禪宗。”

“不過,佛子獨修無相禪,其中機巧只有他自己知曉,或許,真有這個忌諱也未可知。”

老和尚暗自拂了一把汗,心說不管徒弟什麽考量,他都只能幫到這裏了。

念無相自然知道禪宗沒有這樣的規矩。

一百二十八條清規戒律他比誰都清楚,甚至為了嚴苛的自行修煉,給自己特設到六百餘條。

不只是為了重練無相禪,也是為了在強大到足以控制心魔之前,能夠少出一些意外,少讓它鉆一些空子。

這六百餘條念無相私自定下的規矩裏,並沒有“不可與人結下道侶契”一說。

相反,他無數次夢中,發了瘋一般想要求娶這個女子。

念無相收斂心神,對谷粒所言沒有做出任何意外,驚詫,或是羞憤的反應,他只是平和地望向她:“那我與你的關系是什麽?”

說完,他似乎怕谷粒不明白,又補上一句:“就算不能結道侶契,我亦願意。只是想問問你心中那個界定。”

谷粒:“……”

你說這話,可就難倒我了。

她只想著怎麽刁難,然後讓人知難而退。卻未想過對方接受度非常高,竟然還能十分期盼地詢問關系界定。

她很懷疑就算說是老媽子,念無相也能點頭認下,主動做起老媽子該做的事。

如今的佛子念無相與心魔,與幻境中那瘋魔的紅衣僧相比,行事上果真是大相徑庭。

可谷粒又打心眼裏覺得,越是如此,他們越是一個人。

是那一個人的不同面。

容茂鶴看著兩個小年輕你來我往,腦海中一瞬間想到兩個小人打架。

一個說“我反彈”,另一個說“我反彈了你的反彈”,最開始那人說“哈哈反彈無效,現在你是我的了”。

做師父的人了,旁若無人笑出鵝叫來。

彌嚴尊主很是惶恐。

水鏡臺的階梯角上,季原噙著壺嘴對酒高歌,待咋舌嘆一句“好酒”之後,他把眼神轉向鏡中。

季原一酒一劍混跡人世間的經歷繁多,看遍了煙火氣息,乍一聽到兩個年輕人如此對話,不免就想到了“外室”這存在。

他故意借著酒勁兒說,也是為了給師侄提個醒。

畢竟小谷粒是他看著長大的,與他脾性也最為相合,最近這丫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愛慕之情,脾氣性格變了很多,整天追在那個禪宗佛子屁股後面跑。

季原打一開始知道念無相可能要奪走親親小師侄兒,自然是不爽的。

可後來不遠不近地瞧過幾次後,覺得這人有點意思。

跟傳言裏的佛子不太一樣,倒是不經意露出的自然感很得他喜歡。

季原看人一向很準,這次他也覺得,這兩個小孩嘴上說的未必就是真的。

因為眼睛裏不經意間透露的,很難騙過旁觀的人。

季原眼神轉一圈最終落在自家師侄兒身上,用著最不著調的口吻調侃:“一不明媒正娶,二不讓住進家門,這不就是……凡間子娶的外室了嗎?”

話畢,他打了個酒嗝,功成身退。

容茂鶴瞪著眼跟彌嚴尊主對視,倆人眼裏都寫著“他說的好有道理”。

谷粒正愁於應對,沒想到小師叔上趕著就送來招數,還鞭辟入裏,讓人拜服。

她揚眉看向念無相,不置可否。

念無相張了張唇,原本想立即應下,但考慮到這是谷粒的身體,以她的身份來說這話,傳出去,恐怕會招來罵名。

念無相覺得很奇怪。

不論是仙門還是凡間,男子死乞白賴求娶女子便是癡情,人人讚許褒揚,說他情比金堅,卻幾乎不會過問那女子的感受;

可反過來呢,女子若是為愛主動追求,下嫁也好什麽外室也罷,但凡能摳出一點點不如意之處,人便會撇著嘴罵“讓你下賤”。

若是過得太如意,也有千般酸言酸雨伺候。

一向淡然的佛子在論道時,都未覺得如此困難。

保險起見,他識海傳音谷粒:“我可以說願意嗎?”

谷粒覺得這人真有意思,願意就願意唄,還得暗戳戳征詢她的意見,於是嗤笑一聲:“念無相,你以前可不是這樣啊?”

念無相答:“我以前是何種樣子,你似乎很了解。”

谷粒順著話隨意:“不就是囚籠嘛?”

念無相腦中卻想的是八年前,不,比那更早一些,谷粒天師道才能初顯,小姑娘一身傲骨,屢次驚艷仙門之時。

他開口,說的卻是反話:“你不會害怕嗎?會覺得,那樣很惡心嗎?”

他手藏在袖中輕微顫抖,似乎問過之後心生悔意,想要逃避這問題的答案,將頭扭向另一側,固執地不去看谷粒。

念無相想起初次見她,他嘆這世間果真還殘存著她的一縷神魂,嘆蒼天不負執念,終歸是被他尋到了。

她小心翼翼地遠遠守護著這份來之不易,守著小姑娘每一次驚艷各方時的笑容,盼著她下山,又重新撿起無相禪,只為了能夠悄無聲息潛入鶴鳴山護山大陣之內,有些病態地看著他的心頭至寶。

念無相知道自己是病的。

病入膏肓,藥石無醫。

谷粒並不知道和尚胸中千般溝壑,藏了多年,卻只敢借著前世,借著所謂的心魔之名,小心翼翼問她。

谷粒瞇著眼,琢磨起在那幻境中親眼所見,親耳所聞,隨後不知想到什麽,肉粉色從後脖子一路躥上耳根子。

大約是念無相這本身皮厚,才沒能上升到臉頰,為大好佛子添上奇異的媚態。

谷粒揮手搖頭,打斷自己這奇異展開,草草回他:“不過是人之常情,他求而不得,困於紅塵,困得久了,眼中便只剩那紅塵了吧。”

念無相心頭一震,仰起頭緩緩閉上雙目:“是啊。”

那紅塵,便是他的一切。

原來,她從未曾覺得惡心。

念無相心中一點通明,便因谷粒這一句他等了許久的答案,明心見性,悟到了一些異常。

頓悟往往只在一瞬間,他人看瞧不出,但念無相再睜眼時,知道一切都變了。

雖然只是短短一瞬,他腦海中一閃而逝的畫面裏,是那個穿著紅色道袍的女人沖他伸出食指,做了個噤聲的動作,悄然離去。

……

谷粒覺得,這件事也差不多到這裏該揭過去了。

她直截了當問念無相:“你當真願意這樣?”

念無相點頭:“但若是你覺得有損聲譽,我便不會答應。”

谷粒揚眉,覺得這和尚執著的一面倒是十分可愛。

她暢聲一笑道:“那不算什麽,你大方的認,鶴鳴山沒人敢說我谷與棠的不是,至於外面這些個不相幹的人,關我屁事。”

念無相收攏著袖口,掩飾,並疏離著自己內心的不平靜。

谷粒順手理著僧袍前襟:“你若是在意,我們便訂個婚約,一來算是堵住他們的嘴,二來,這陰陽互轉還不知要持續到什麽時候,有這層名頭,方便你我見面。”

她覺得有些熱,扯著僧袍開了個口子。

念無相立在亭外,一階石階之差的地方,仰頭看著她露出的脖頸,幹燥地有些發渴。

谷粒半歪著頭,活動活動脖子,見念無相一直盯著自己也不說話,揚眉問他:“怎麽,不願意嗎?別以為前世那大籠子我沒記仇,能有這婚約就不錯了,不然還是做你的外室……”

一貫無波無瀾的念無相有了一絲絲急迫:“我自然願意,做什麽都願。”

谷粒就偏著腦袋看進他眸中,扯出個意味不明的笑來。

她搖頭遺憾,湊到念無相耳邊低語調戲:“若非這水幕監視,加上你我互換了身體,我倒是真想看看,堂堂佛子念無相臉紅羞怯,做起外室來是個什麽樣子。”

這人學壞起來很快,打完槍就退開,還覺得特別帶勁,沖念無相吹了聲口哨。

水鏡臺這頭兩個老家夥沒眼瞧。

原本季原說完那句諷刺意味的話,他們就註視著鏡中動向。但見六徒弟一直沒吭聲,幾人心中都嘆此事怕是要黃。

也對,如此過分無理的要求,若非為局勢所迫,抑或有所牟求,凡間女子恐怕都不會有幾個答應的。

可他們等了好半天,都沒等來小丫頭一句拒絕的話。

季原忍不住打個哈欠,轉頭跟他師兄道:“精著呢,人家倆自己私下談去了。”

容茂鶴有點吃味,卻只能等著。

又過了很久,他都懷疑兩人是不是識海裏吵起來時,就見那俊美的和尚十分不檢點地當著徒弟的面,扒拉開僧服,露出脖頸和肩頸上大片白皙肌膚。

容茂鶴心中暗罵一聲。

哪門子的聖僧,哪門子的雲端月,分明就是個狐媚子。

然後他看到狐媚子趁他徒弟仰頭怔楞之際,俯下身子貼過去,湊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麽。

他徒弟的耳根子一下就紅透了。

從容茂鶴的角度不能很好地看到徒弟正臉,因而他也不確認有沒有臉紅。

當師父的總是覺得天下適婚男子都十分礙眼,面前這一個尤甚。

他指指點點,給彌嚴尊主遞了半天眼神,正欲發作時,就看到他徒弟頭都沒扭,背身沖著浮島上的水幕掐了個法咒送過去。

咒印看起來平平無奇,不是什麽高深術法的樣子,容茂鶴本沒有在意。

那咒印卻在接觸到水幕的一剎那,光華大綻,這頭水鏡臺立馬就熄火了。

憋了許久的鶴鳴山掌門人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。

……

虛空浮島之上。

被容茂鶴破口大罵的親徒弟谷粒一臉懵逼,反而是那個動用咒印破壞整個浮島水幕,並加上自己獨有禁制的人笑了。

念無相收回右手,看谷粒的眼神逐漸發熱:“現在沒有監控的水幕了。”

谷粒腳下虛浮,不有後退一步倒回涼亭中。

“這座浮島外面,都是……”

她沒來得及說完,念無相便追過來堵上她的唇,頂著舌親一口,語調都變得柔膩:“別怕,”

他一手覆上敞開的僧袍,又親上去:“咒印上有新的禁制,”

從衣領之間為她扣好僧袍,然後喘息著降頭埋著谷粒的耳旁肩頸之間:“所以,除了你,沒人會知道,我這副外室的樣子。”

谷粒後背抵著涼亭裏的石桌臺面,被念無相步步緊逼,半個身子坐在石臺之上。

她也沒想到,這和尚竟然來真的。

出招之迅捷,動情之速率,堪稱世所罕見。

雖然鼓勵很不願意承認,念無相剛才只是欺身追過來,她就心跳漏一拍,腿軟地癱坐在了石桌上,才會給他可乘之機。

谷粒覺得很不服。

明明現在她才是男兒身,怎麽能被柔弱女子占了上風。

在她的想象中,外室念無相就該是一副柔柔弱弱,含羞帶怯的樣子,等著她盼著她來推進某些事態的發展。

而不是現在這樣,老爺被丫鬟逼近角落裏,手法純熟地吃幹抹凈的模式。

谷粒想到此處,不禁瞇了瞇眼,把埋頭在她胸前的驍勇善戰外室拉到一邊:“站好!”

念無相有些意外,明明剛才一接觸,他就知道谷粒也動情了,怎麽現在一副翻臉不認人的樣子。

他還……沒開始呢啊?

谷粒輕咳一聲,覺得這個問題很重要,影響很嚴重,卻也有些難以啟齒。

她一腿踩在石凳上,僧袍下擺一揚,活像個山大王問話:“你元陽之身還在?”

這屬於廢話。

禪宗佛子輕易不能破元陽,破了差不多也離滾出宗門不遠了。

念無相便淡然點頭回是。

谷粒乘勝追擊:“那你可曾與女子親近過?”

念無相想了想,只是存有一些記憶應當不算,搖頭道:“在你之前,從未有過。”

倒是沒那麽有信心。

谷粒聽完兩個答案,一拍桌面吼:“那老爺問你,為何你會對這事如此熟練?”

開了個話頭,她繼續控訴的越來越順暢:“上回是因為心魔放出來便也罷了,他那幻境中多得是此等聲色之事。這回呢?”

“我看你不像是有心魔,你怕是個色魔。”

念無相聽人罵罵咧咧不滿地抱怨完,終於明白了,頓時有些哭笑不得。

他上前一步拉住谷粒的手:“我從未騙你,也不會騙你。”

谷粒拍開,食指向後勾著:“安分點,靠後站著。”

她不能大意,這是個狐媚子,一不留神老爺她就得交代在這。

念無相便乖乖後退一步。

兩人一時相對無言,念無相將眼神落在谷粒羞紅的耳垂上,咽了咽唾沫,連忙看向亭外天邊。

落日餘暉,挽清峰的大雁群開始歸巢。

黑壓壓的一大片遮住半個天空,留下半方天空則被橙橘色過渡到絳紫色的晚霞染盡。

大雁盤旋著,群鳥發出的聲音驚動四方,婉轉中帶著某種觸動人心的溫馨感。

念無相側過臉,輕輕喚谷粒,食指指向這副盛景。

谷粒擡眸,眼中從微薄的慍怒一瞬轉為驚喜,然後漸漸沈澱下來,化為一腔柔情。

誰也沒有開口打破這份安寧。

谷粒不知道念無相是何時來到她身邊的。

她依然坐在石桌上,一腳踩著石凳,念無相便扯著縫隙立在了她腿間。

谷粒從晚霞中抽出深思,歪著頭打量念無相。

這傻和尚竟然猶豫一瞬,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。

他一手輕柔地覆上谷粒左肩,借著這份倚靠傾身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,然後試探性地,輕柔地在谷粒唇角落下一個吻。

兩人鼻息交織在一處,念無相低聲問:“現在呢,像個外室了嗎?”

谷粒忍不住淺笑,眼角眉梢都被粉紅韻滿了春意。

她扯著這個演戲的和尚,一手覆上他後腦按住,有些漫不經心地戲謔道:“接吻得是這樣才對。”

話落,輕輕扣著人的下巴吻了上去。

她的吻與念無相不太相同。

佛子有過風浪的記憶,谷粒卻是靠著青澀的莽勁兒。這比見過更要人命。

因為未知與生命力,永遠是喚起刺激的最好方式。

谷粒將人親的發懵,自己都差點喘不上氣的時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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